
贺兰山岩画的作者绝不循规蹈矩,又不出格离谱,他们不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一切,不会做金钱、权势、物欲的奴隶,只是遵循心灵的指示,将强悍与苦难编织的似水柔情和悲欢离合尽兴地挥洒到岩石上。无论植物、天体、工具、建筑、车辆等图案,还是狩猎、游牧、争战、性爱、舞蹈等造型,都渗透着、积淀着人类童蒙时期的天真、质朴,昭示着神圣与世俗,深沉与放达,阴柔与阳刚的对立统一。
贺兰山岩画的作者都是“印象派”或“抽象派”大师。创作岩画时以剪影效果表现物象特征,一切次要的东西都省略掉,极度夸张中显出“气势”美,“空灵”美,可以用画树的方法画人,头大于身,手大于脚。牛、虎、兔、蛇、马、羊、猴、狗、鸟、鱼、狼、鹿、狐狸、骆驼等,千姿百态的牲畜和禽兽只用几笔简化的速写勾勒而就。和后世的书法,欧洲现代艺术,既有相同之处,又独具匠心。
除了描绘北方骑马民族游牧狩猎的生产生活图景。贺兰山岩画还与众不同地刻画了图腾崇拜、自然崇拜、神灵崇拜等多元的原始宗教活动和生殖崇拜的内容。有的表现了力、根、战争、英雄、权威,是悲剧与不幸;有的表现了存在、生命的空间连续性,是正剧与伦理;有的表现了生殖的时间延续性及异化与非我,是喜剧与欢乐。
禁忌是社会契约的胚胎,受落后生产力的制约,北方游牧民族相信借助宗教或巫术的力量,可以摆脱大自然的困扰,达到理想的境界。脸谱化、面具化、人格化的神祗被幻化成血性的太阳,天人合一,感性中不乏理性。
古往今来,民谣、民谚文化中最生动传神、最丰润迷人、最汪洋恣肆的部分,常含情色元素。岩画也难脱窠臼。人作为岩画的主角登台亮相,是如此地惊世骇俗。大胆地刻画人的性征和性爱,用鲜灵灵、赤裸裸的相思,分泌出朦胧的本我意识。情爱或性爱不是分析哲学,不是数理逻辑,它们仅仅是世界上最有可能美好起来的一个现实。
“历史,就是耐心等待着被虐待者获救的福音。”也许虔诚的先民们有着太多的悲剧经历和忧患体验,故而出现在岩画中的类人首表情大都呈悲哀、痛苦状,即便像南太平洋群岛上的土著一样穿着草裙的舞者也概不例外,有点冷,有点硬。
颇具几何式古埃及之风的符号图案,像路标也像门楣,先民们从这里出发,走向天堂还是走向地狱?
如果有人在岩画中看到了类似传闻中的太空来客形象,也不算牵强附会。这些岩画反映的也许是混沌的幻觉亦或梦的多变状态。画的是什么,为什么画?笼罩着神秘的面纱。
岩画的作者没有求名的概念,他们锲而不舍地创制岩画的心情,我们很难设想。但蕴涵在岩画里的审美情趣,审美意识和审美理念却像一千年长着不死,一千年死后不倒,一千年倒地不烂的胡杨树。它的种子一旦降到湿地,便可生根发芽。
岩画使贺兰山永远活着。屏息聆听,原始的石器或铁器在岩面上刻画的敲击声似乎仍如空谷足音在山中回应。先民面壁祈祷,顶礼膜拜。可石头并没有给予他们什么,倒是他们赋予了石头以生命。
遗憾的是,这诞生于蒙昧时代的文明——有生命的石头,却遭受了文明时代的蒙昧残忍地扼杀。由于采石者、偷盗者的贪婪,不断有岩画名品或杰作令人痛心疾首地从岩画种群中悄然消失。愚蠢的采石者、偷盗者为了蝇头蜗角的私欲摧毁劫掠的不仅是岩画,而且是文明,是已经流逝,不可再现和重复的西部主题。
徜徉贺兰山间,能够近距离面对世界上最古老的岩画,驰骋思绪和先民进行心灵的交流,本身是一种幸运,一种机缘,但愿这幸运、这机缘不会因破坏岩画的行为而终结,但愿石头上的史诗不会沦为文明的碎片。
作者简介:赵庆中 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广电局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