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洪迈的《夷坚志》中讲述了一个故事,我们不妨用现代语言把它描绘出来:
在京城的大街上有一染匠,推着一辆装有一个染缸的工匠车在沿街吆喝:“染色哦,各种衣料、各种颜色一律不拒!”。
市井之上有人指着他那“诸般染色”的幌子问:“各种颜色都可染吗?”
染匠得意的回答:“当然啦!,诸般颜色皆可染着。”
有人问道:“可是你只有一个染缸啊?”
染匠不屑地说:“这你就别问了,染色之法在于技巧,不在缸多缸少。”
有人将信将疑地拿来一段白绢,让染匠给染蓝色。染匠接过来扔进那黑乎乎的染缸之中,少倾取出,果然已经染成了蓝色。另一人拿来一块麻布说要染成黑色,染匠还是在那个黑染缸中把这块布料染成了黑色!观望之人目瞪口呆,纷纷拿来各种棉麻丝绸,结果都从那个黑染缸中染出了所需的五颜六色。
这个故事表达了古代工匠们对繁琐染色工艺革新的一种希望,尽管有可能使用某几种植物染料针对不同的织物面料染出不同的颜色来,但所得颜色也是非常有限的,不可能想染什么色就染什么色,把黑色染液当成了百宝箱。同一染缸可染不同颜色,在现代染色工艺中称为“同浴异色”,如80年代之前,非常流行的红地金花、绿地金花、粉地白花、黄地白花等提花软缎被面,以及后来流行很久的黑地红花的“黑牡丹”花软缎服装面料,就是在同一染缸内、针对不同丝织原料一次性染出的两种颜色。此种工艺很可能古代就已有之,宋人杜衍有诗为证:
芙蓉照水弄娇斜,白白红红各一家。近日新花出新巧,一枝能著两般花。
古代没有化学合成染料,只有植物染料和矿物染料;而植物染料的色牢度一般比矿物染料要好,且原料易得,所以最常使用。大部分植物染料对棉麻(纤维素纤维)和蚕丝(蛋白质纤维)都有相似的染着亲合力,也就是说,将丝和棉麻放在同一染浴中只能得到同一种颜色。而某些染料如红花,则可能因为染色条件(促染介质,如酸、碱、盐等)的不同,对纤维素和蛋白质有不同的亲合力,从而染出不同的颜色来。例如曾笔者做过一些关于植物染料的试验,发现红花提取液在加盐的条件下,可将真丝绸染成橙色;而同样条件下,棉纤维则可染成粉红色,这主要是红花中所含黄色素对纤维素纤维没有亲合力所致;而如果在染液中加入铜盐(如蓝矾),则真丝绸染得茶褐色、棉布染得土红色。由此可见,古代虽然无法做到一个黑染缸染出五颜六色的绸布,但至少可以做到“一枝能著两般花”。
现代合成纤维工业和染料化学工业的飞速发展,使得在一个黑染缸内染出五颜六色的织物的幻想从理论上得以成立。比如我们在一个染缸内放入适当比例的酸性红3B、直接黄FR、分散蓝2BLN三种染料,红黄蓝三原色相混从外观上看就是一坛黑水!但是我们如果在这坛黑水中同时放入真丝绸、棉布、涤纶布、锦纶布,会得到什么结果呢?真丝绸可以被酸性红染着,得到玫瑰红色(虽然蚕丝纤维对大多数直接染料都有亲合力,但是直接黄FR由于含有多个水溶性的磺酸基,无法固着到蚕丝上去);棉纤维只对直接染料有亲合力,得到的是黄色;涤纶是疏水性合成纤维,除了分散染料之外,其他染料对它不起作用,所以得到的是蓝色;锦纶则对各类染料都有一定的亲合力,当然得到的是黑色了!如果我们在考虑到多种纤维的交织和提花,是不是可以得到比“五颜六色”还多的颜色啊?当然,这都是从理论上来说的,是理想状态下的设想,给魔术师表演还可以。事实上如果真的这么去染色的话,由于或多或少的相互沾色,织物上得到的颜色是很不纯正的,也就是色彩不够鲜艳。染色之妙之所以不同于画家配色,就在于同一种颜色可以有上百种不同的配方,而同一个染料在不同的条件下对不同的纤维可以染出不同的色彩。一个优秀的染色工程师要对上千种染料和几十种纤维的个性有所了解,并且从助剂和酸碱度等方面考虑合适的工艺条件,才能染出预期的色彩。(染匠故事取材于郭廉夫的《纺织古今谈》)